
明朝萬曆年間巨貪實例揭秘
貪污腐敗,令人深惡痛絕。
但是,古時不絕,現代繼之。問題所在,除了人性貪婪的一面之外,還有社會風氣與政治法制制度上所鋪展的貪腐溫床,讓貪官污吏如魚得水。
然貪腐實證舉發有一定的難度。這也是爲何貪官前仆後繼源源不絕的原因。
茲舉大明萬歷朝一例,以饗讀者。
這個例子是因爲自家人因分産不平而舉報,所以可信度很高。
話說在萬曆25年(1597年)11月,(萬曆邸鈔頁1109)原工部尚書楊兆的孫子楊新芳因爲爭奪家產把他出賣了,上疏自參,要把爺爺貪來的錢財全部捐給國家。這份奏疏,把張居正時代貪官楊兆的貪贓作了一個最可確認,又最詳實的紀錄。因爲其他的貪官是被檢舉的,最後需要經過調查,因爲種種人爲因素,這些貪污內容都很難核實。而這份資料,因爲是自家人提列的,資料不但豐富而且真實。這份自劾的奏疏,內容十分駭人,茲列如下共賞。希望對研究貪污腐敗有興趣的人可以有更深入的資料。
工部尚書楊兆,是萬曆11年(西元1583年)4月9日申時行剛上臺第一天,把楊巍調爲戶部尚書的時候,接替楊巍出任工部尚書的,當然這些調動都是張四維臨走前安排的。他也是張居正的舊部。明史關於楊兆的記載很少,但是他的貪污總額超過一百萬兩,而嚴嵩嚴世蕃貪污是近四百萬兩,張居正貪污是三十多萬兩。但是要知道,當時大明的歲入才三百多萬兩。
楊兆可謂巨貪。但是,他爲何能夠全身而退,實在很值得有興趣的人去深入探討。
楊兆孫子自參地奏疏如下:
“已故工部尚書陝西延安府稟膳生員楊新芳奏,爲緊急邊釁虜禍日迫,恭進重寶以助大工,以杜邊患事。
臣故祖兆,荷國厚恩,罔知圖報,鬻富招釁,貽禍無窮。不但積金百萬,尚有國寶,如溫涼盞,夜明珠等,奇珍頗多。臣鑒先年寧夏之變,因惡貪巡撫党馨,兵備石繼芳刻剝軍士,以起奇禍,殺害地方多少生靈,糜費皇上多少錢糧。二奸雖被屠戮,孽緣自做。皇上懲奸之法,何嘗及至。至今禍根未消,天下切齒。今延安近邊咫尺達虜之禍,又不啻寧夏也。臣祖頗富,凡修造宅舍,夷細爲工,窺探已非一日,搶掠已經數次。禍已釀成,豈寧夏土賊之比耶。智者消禍于未然,今禍在燃眉,人豈容禁口卷舌耶。臣與兆祖一家骨肉,若知有祖,則不知有君矣。罪孰大焉。今日之事,臣雖不恤骨肉,尚可保骨肉生。不然臣祖財寶必爲夷狄所得,反致彌天大禍,複蹈寧夏故事,咎將誰歸。臣祖在日,金寶猶未盡露,臣祖故後,臣叔楊汝業膏粱世胄,逞富招夷,恃財妄爲,無所不至。且占拆延豐倉官地,起蓋違式房屋,宛如皇極殿,墳內豎立白石柱六根,飛龍纏繞即承天門,外擎天玉柱,見者驚駭,地方稱爲楊皇帝家。此乃滅族之言,因此名彰中外,富聞九邊。每歲正月,臣叔整造鼇山奇燈,陳設異常寶玩,風聞數百里。邊警關動,夷細觀燈閱寶,遂將黃段旗槍,豎立邊外,聲言必搶楊尚書家,僧人車寧可證,節年犯邊搶掠,皆由汝業巨富奇玩所招,炫寶誇耀所致也。乃縱家人楊敢與慣雕假印方簡串通,造假火牌,假充千戶王大祿名目,往邊外私通夷人,販賣違禁蟒衣玉帶,又以寶貨勾夷。安肅縣,膚施縣俱有假印火牌案卷。臣長叔楊汝勳屢以勸言,汝業嗔忌,即用陰謀致死。又堂兄楊汝登亦以法言勸正,即謹以人命陷汝登身死,合胡越爲一家,待骨肉爲行路。且視邊疆如鴻羽。臣見虜勢危迫,勸之無益,星夜奔赴闕下。若不出寧夏之禍,又轉而爲延郡矣。臣家何足惜,殃及萬人何辜也。又臣目睹大工興建,東倭橫行,國乏財匱之秋,爲臣者當分憂共念,臣焉忍坐視時變而不舉乎。況臣視所積金寶,原系皇上薊鎮濟邊軍餉,鼎建慈甯宮壽宮官銀,皆皇上舊物,例應恭進上用。伏乞密旨出差內官,並廠衛衙門,一面將在京段房屋莊田地土,合夥營利銀兩等物,先行封記收進,一面密行星馳至彼,將金銀財寶珠玉奇寶,收沒解進。仍令該地方官將違禁房屋拆毀,以絕夷望,占拆倉地依舊入官,以正邊紀,庶邊境無虞,生民無害,朝廷之上亦無費帑西顧之憂矣。
謹將金銀寶物理合開坐奏聞。
計開:
奇寶溫涼盞二個。系延安衛閔總兵受景祖先皇賜寶,見在嬸母岳氏收掌。
夜明珠一顆,系總兵戚繼光征倭所得,饋送臣祖。
金鑲玉筆一支。系成祖賜齊士解縉者,張居正回送臣祖,因先曾祖楊木深在荊州府作推官,請居正與臣祖同窗數載,所以家積百萬金,系恃張居正之勢。
軒轅琴一張。系鄺州宋守備饋送。
珠寶晴綠頗多,珠石無數。更有瑪瑙桌,珊瑚樹,珠屏風,玻璃盞,犀角杯。
玉器,玉碗,玉合,玉爐瓶,玉仙人,玉硯,玉壺,玉杯盤,玉首飾,雨帶,玉條環。
金器,竹節金壺上鑲珠寶,金圭,金鼎,金爐,金條環,金美人,金壺盞,金首飾。
銀器,銀桌二張,銀鍋,銀火盆,銀浴盆,各樣銀壺,各樣銀台盞,銀爐瓶,銀美人,銀飛禽走獸。
以上極精而極多,俱臣嬸母岳氏收管。楊尚仁盡知。
古銅奇巧玩器,不能盡閱。各色綢羅綾絹,計二百餘箱。
銀兩,順天巡撫扣軍餉千餘兩,薊遼總制扣軍餉五十萬。工部尚書扣修工二十萬。因扣工部錢糧,彼時被科道黃紀賢等交章論劾。以上俱臣嬸母岳氏收管,楊尚仁盡知。
在京房屋等物,西江米巷綢緞鋪二十餘座,系工部官銀置買營利,寄放金銀段疋二十餘箱。
盧溝橋豐潤縣,田有百餘頃,系工部官銀置買。大小房十餘所,系工部官銀置買。每年房租銀地租銀三千兩。以上俱家人楊敢,楊幼,梁經,關得忠等收掌。
在家連式房屋,延豐倉官地一頃,起蓋遊樂之所,大門外石獅子二個,雄威駭人,大門六角牌樓一座,天下奇觀,中蓋天廳七間,門格花樣周回白石欄杆,俱照皇極殿式樣,廳之後有虎座,虎座之後有百可門,永春巷,麟閣圖,過仙橋,桃林擺列,松柏參天,中蓋四時亭一座,體制奇絕,四面蓋芳草亭,綠荷亭,黃花亭,白雲亭四座亭外,蓋攢頂亭子十二間,亭下作券門環洞,儼然掖門。其餘若太保堂,問岐亭,先春堂,天井院,賞雪洞,玩月樓,大雅堂,陽春樓,棲雪洞,飛霞閣,神仙溝,桃花嶺,得月亭,水竹居,思材堂,一松亭,爛柯亭,無暑亭。更有榻近西天筆山,聳翠收天下,春林下一人等處,形影如畫,必不能盡。前後房屋共有二千余間,莊田地土二千餘頃。
楊敢房屋鋪面樓座,家積萬金,系工部商人每領官銀,被伊騙詐。且假充校尉冒領官糧二百余石,梁經,關得忠證。
楊汝業與方簡串通,侵欺上官。鹿皮貓竹官銀五百兩在吏部打點斥官,東廠訪拿參送法司,厚賄買脫。方簡竟以鑽刺升山西沁源知縣,豈有輦轂之下,訪拿問罪之人,公然推升,法紀安在。“
這份自參的奏疏裏,說明得很清楚,並且詳細的交代這些玲瓏滿目的錢財珍寶古玩的來處。並且申明家積百萬金,系恃張居正之勢。尤其是任職順天巡撫扣軍餉千餘兩,薊遼總制扣軍餉五十萬。工部尚書扣修工二十萬。這些公然貪污克扣軍餉與工部的修工費用,還有用工部的公費購買田産房屋,然後由自己收租。再加上各種受禮饋遺,把大明帝國中葉以來官員的貪污實況說明得非常清楚。
楊兆生前是全身而退,在內聖外王的儒官行爲中,我們看不到任何儒家思想儒家行爲規範,只有貪婪。而楊兆不但能夠全退自保,而實際上他貪污猛烈的後期,正是申時行把他擺上工部尚書這個位子開始的。楊兆的所作所爲,從張居正時代一直到申時行,不可能是毫無貪聲,沒人知道。兵部,工部,不可能都是一樣的瞞天過海,沒人發現。這裏面如果說沒有官官相護的影子,可能嗎?
貪污腐敗,可以這麽說,小貪,可能是個人行爲,很容易東窗事發。但是大貪,絕對是要發展成集體互相包庇掩護,所以可以東窗不事發,就算發了,也能夠儘量抹平取消。楊兆的例子,有一點啓示就是,楊兆當時可以這麽樣的貪法,那麽他當時的同僚,其他的大官,也很有可能與他差不多。或許官比他大的,貪得更厲害。
一人貪污幾十年來而不事發,一個可能就是打點有方,面面俱到,統統有獎。另一種可能就是大夥都貪,大官大貪,小官小貪。大家都貪,誰也別想舉報誰,結果大家都沒事。
有了楊兆的例子,那麽,關於海瑞爲何在當時是那麽爲其他官員所排斥就很明白了。因爲,貪污大概就是當時官員們的正常行爲。你海瑞不貪,是你海瑞的事。但是,想要破壞大家的貪污道路就是犯了衆怒。
這也就是爲何大明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