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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得到一個珍貴的道歉。
大約五年前,我跟高中時期一個他校男性好友在網路上重逢,某次我到他所在縣市工作,他非常積極地邀約見面,但因行程緊湊最後只能很勉強地一起吃早餐。我還記得我們迅速更新彼此狀況,閒聊各自的小孩,說一些跟孩子相處的困難和煩惱。那是非常愉快的聊天,我到快遲到的時間才準備離去。就在我站起身時,他猶豫地開口了:「我要跟你道歉。」
「什麼?」我錯愕的口氣和表情讓他更尷尬了,他喃喃地說:「原來你不記得了啊。」總之因為我真的快遲到,所以一陣慌亂還是迅速告別。完成一整天的演講行程後,在高鐵月台上,我打電話給一個非常親密的朋友,說:「怎麼辦,我想起來他要道歉什麼了。」
曾經我們一起辦活動,當我們距離很近地討論時,他會有意無意地碰觸我的胸部。
想起這件事讓我非常驚慌。我以為我忘記了,但一旦想起時,當時的緊張、害怕、困惑、不明白也都回來了,當年就是因為這些情緒讓我慢慢疏遠本來非常要好的他,我跟電話那頭的好友說:「怎麼辦,我錯失跟他討論的最佳時間了,而且其實現在的我不是那麼在意了,難道我現在要去跟他說『欸都是你害我想起這件事啦!』這樣嗎?這不是太尷尬了嗎?」
朋友說,你要去講,要好好講,這件事,他背了一輩子。
我們稱這位男性好友為 W 好了。朋友的提醒讓我收起用來掩飾驚慌的嘻皮笑臉,我敲了W,跟他說,我想起來是什麼事情了。我說,謝謝他的道歉,對我來說很珍貴,我依稀記得當時的感覺,錯愕難過可能大於受傷,會一直想他為什麼這樣,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就是非常困惑。他說,二十幾年來他一直很不安,尤其聯絡上我,知道我在感情上的創傷後更難過了,會一直想是不是從前的陰影造成我這些困難?
我還記得我大笑,跟他說:「我喜歡我自己現在這樣啊!」但他還是很不安,一直道歉,一再地說自己很壞,心術不正,一直以來都很愧疚。我說「那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我問他:「當初到底是為什麼?只是要佔我便宜,喜歡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還是純粹好奇,或者賀爾蒙作用大?」他說:「一開始是好奇,後來是貪戀。」
老實說,終於得到了答案還是好驚慌。那只是長久以來的疑問得到了解答,但其實你並不真的知道要怎樣面對這個誠實的答案。我又問他:「這件事對你的影響是什麼?」他說,又重複一次地:「心術不正,需要一直坦誠。」
他的工作會需要大量接觸異性的身體,並且他擁有極大的權威。他說,這件事的影響是,他會一直提醒自己並且戰戰兢兢,隨時都要保持界線,喚起自己的良心。
以下這段話我沒有跟他說,多年前的那個當下,我只有跟他說「謝謝你告訴我,也謝謝你願意跟我道歉」。但其實,我看到他打的這些字那瞬間,真的覺得,如果犯錯是有正面意義的,那就是這樣了吧。犯錯的人是以怎樣的形式無法原諒自己,以及對被侵犯的人而言,究竟怎樣才叫做「正義得到伸張」,或者「對方值得被原諒」。
對我來說這是好高貴的行為,他犯的錯讓他鞭策著自己成為高貴的人,並且拿出很大的勇氣主動面對我。
但 metoo 延燒迄今,我們看到的道歉是什麼?道歉但絕不承認自己有錯;道歉但覺得「那是小小的錯」;道歉但怪東怪西就是不怪自己;或者道歉就自顧自地決定了自我懲罰的方式,不管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無關痛癢或者會引發某些嘆息「真的要做到這樣嗎?」兩種極端的方式。
但沒有,沒有人敢回答受害者「你為什麼要這樣?」的問題,而且不能是找藉口的。例如童年創傷最容易被拿來當作解釋自己為什麼要侵害別人的理由,但不是這樣的!受害者不是你的治療師,創傷確實需要解決,但不是用「製造別人的創傷」這種方法解決。
更何況,在這段時間我們聽到的更多故事裡,創傷只是權力操弄的工具和藉口。
我的朋友 W 用一輩子來贖罪。贖罪的方法是「永遠提醒自己要做有良心的人」。我想跟他說,請放下你的罪咎感,我不但早就原諒你了,並且,我非常非常尊敬你。
相形之下這段時間一系列來自不同加害者的「我很抱歉」現在被搞得好廉價。但它其實應該要有一輩子那麼重。
我在 canva 找適合這篇文章的配圖時發現這張範本,瞬間大笑(以一種黑色幽默的淒涼感)。這不就是我在教五歲周米謎要怎樣道歉的 know-how 嗎?尤其是第四點!拜託,不要在那邊我我我了,你會去傷害人家不就是因為你就只有「我我我」嗎?
想要把這麼簡單、五歲小孩都懂的(困難)道理丟到某些人臉上。只可惜,權力早就燻黑了這些人的心。
[此帖子已經被作者於2023/6/22 上午 10:03:35編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