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族小男孩丹那 原著 點點
丹那從拉薩轉成都抵達北京機場的時候,像只機敏莽撞的小猴子,前後左右繞著媽媽亂跑。他是精瘦的。戴著藏族男孩的皮帽子。紅撲撲的臉,底色卻是健康的棕黑色。眼睛黑亮,一副小女孩的秀氣臉型。
接他到家的路上,我專心致志地開車,卻也聽得見他質疑的聲音:媽媽,這真的是北京嗎?怎麼像成都?
我從反光鏡裏看到他在汽車後座上輾轉起伏,伸著小腦袋向窗外不斷張望。充滿了好奇,充滿了疑問。看著他精靈的頑皮,總覺得非常親切和熟悉。
回到家裏,看到小蝴蝶,他驚訝了,說,媽媽她怎麼那麼胖?那麼高?她哪是小蝴蝶,是大蝴蝶嘛。
女兒不愛聽了,說,你怎麼那麼瘦,那麼矮,像只猴子。
一見面就開始鬥嘴,成了丹那呆在我們家那段時間裏,兩人最普遍的友好方式。鬥嘴到智慧處,還都捧腹大笑。可是誰也不當真,誰也沒傷著。
但小蝴蝶的稱呼,丹那再也沒有叫過。有事時,總喊大蝴蝶。
來我家幾天之後,他的媽媽就出國了。我開始為丹那擔心。年幼的他,孤單地住在一個陌生環境裏,離自己的家又那麼遙遠,親人們都不在,該怎樣失落?
小蝴蝶還沒有放假,正是期末復習階段。學業忙,顧不上陪丹那玩。也因為男女有別的原因,他們常常冷落對方。
白天,我們都去上班上學,家裏就剩下了他。他會開著電視從早晨看到晚上。
這讓我非常地擔憂。
每晚下班回到家,就放下手裏的活,陪他在大廳裏打乒乓球。我們把許多鞋子擺成一條線碼在廳中間,一邊一個來回推球。一個推得興致勃勃,一個推得強顏歡笑。
每次,看到乒乓球掉到他媽媽從拉薩穿來的長統靴裏,他就會哈哈大笑。笑時席地而坐,快樂開心的樣子,讓我的心有了些許安慰。
女兒不喜歡推乒乓球,喜歡在廳裏踢毽子。丹那喜歡推乒乓球,討厭踢毽子。孤獨的時候,丹那就只好委屈地順從女兒。
有一次,女兒的表弟來了,也被強迫去踢毽子。兩個小男人笨拙地踢不了幾下,女兒就急了。牙尖嘴利的小蝴蝶開始培訓他們,強迫每人連著踢夠三個才能甘休。那神情,比老師還嚴厲。
丹那靜靜地去了衛生間,不聲不響地洗漱完畢後躺床上看書去了。
女兒就逼著小表弟不停地踢。小表弟邊踢邊哭,哭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女兒向我解釋說,這麼一點困難都不能克服,以後還能做什麼!
我對女兒說,不早了,洗漱睡覺吧,明天再讓他踢。然後就牽著小表弟的手到了丹那睡覺的屋子。丹那抬起頭來,看了一下我和小表弟,又埋頭讀書去了。丹那不喜歡小孩子間的爭吵和戰爭,面臨這種場合他非常聰明地選擇了逃避。
對於丹那,外向的女兒只有幹生氣。對小表弟的懲罰中,很大程度包含了她對丹那無聲反抗的無奈和憤怒。
小表弟很喜歡丹那,總追隨著他。這時候,丹那就非常開心。
週末,老公帶丹那和小表弟去公園玩。三輪車夫跟他們要很多錢,超出了平時的常規。老公跟他理論,丹那就不停地說,叔叔,這錢我給。
其實,媽媽走的時候,只給丹那留了幾十塊錢。對於一般孩子來說,總是嫌手裏的錢少,能別人出錢就不願意花自己的錢。也許是因為他看著那個三輪車夫太可憐了吧?也許他是不想因為錢看別人吵架吧?
一直想知道他的真實心理,但直到他離開北京,我也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老公後來總結丹那時告訴我,帶他們兩個去玩遊樂項目,反應是不一樣的。小表弟會不停地問,舅舅這得花很多錢吧?丹那則非常開心,很少考慮錢的事情。
老公說,西藏的孩子是沒有錢的概念的。他們不知道有或者沒有錢意味著什麼。
也許只有仁慈、善良、同情才是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吧。
我心裏莫名其妙地升騰起一股熱霧。
丹那的手很巧,他非常喜歡拼插飛機汽車機器人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到了他手裏,家裏就變得非常安靜。他專心致志地對付這些玩意,會忘了吃飯,忘了看電視。這些汽車飛機做好後,他就把它們擺在電視和電視櫃上,驕傲地欣賞。
丹那和小蝴蝶玩得最開心的時候,是他們在一起共同製作東西。要麼是一起繪畫,要麼是點著天然氣燒化蠟燭,製作蠟制藝術品。那個時候,他們會配合得非常默契,整個屋裏充滿了歡聲笑語。
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裏,一直小心謹慎地呵護著丹那。總覺得他是內向的,心是柔弱的。不敢碰他,唯恐他傷心和難過。
臨走的那天,他分別把自己的每一件藝術品裝在了每一個鞋盒裏,再用膠條把鞋盒粘貼捆綁起來。我和他媽媽都表示了反對,覺得太占地方,上火車不方便。於是,他改變了主意,壓縮了所有的藝術品。
那天趕到車站的時候,時間非常緊。我們在月臺上提著東西飛奔。丹那跟在後面跑。從車廂門口到他們的臥鋪還有一段距離,我看見丹那緊跟著媽媽,提著那只很沉的包裹往裏挪動。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只包到了他的手裏。瘦弱的身體和沉重的包,讓我心裏沉甸甸的。
我追著他們的身影,從一個視窗到另一個視窗。距離開車還有兩三分鐘,我看到丹那坐在視窗。他跟我笑笑,擺擺手讓我走。之後,就不敢再碰我的目光。他的目光遊移而躲閃,讓我走的手勢充滿了牽強。
那一刹那,我淚水狂奔。內心深處,似有無數委屈和幽怨一起往上翻湧。哭得氣盡丹田,嚎啕哀怨。我扭身,用那條亮藍色的長圍巾堵住了嘴。我想控制,擦幹了眼淚,再去看車窗裏的母子。丹那已經坐到對面的車窗附近去了,再也沒有看我。
他真的是內向的,不忍再看我一眼。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看見了我哭。如果看見了,他怎樣想?
火車開走的時候,我開始號啕大哭。似乎心底裏積攢了一生的所有污濁埋汰之氣都隨著哭聲沖向了寒冷的北京之夜。
打電話給丹那的舅舅,伴隨著狂瀉的淚水,說,看見丹那一個很小的表情,我真受不了啦。就不知道為什麼委屈得要命?哭成這個樣子。
丹那的舅舅一直聽著我哭,沉默在電話那頭。良久,當我平息下來的時候,他說,回家吧,女兒在等你。
那個時候,女兒的電話來了,說,媽媽,讓丹那回來,家裏冷清死了。
至今,我都一直納悶。從小到大,送過很多次站。送的人甚至有父母。但我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哭得如此莫名其妙。
我問丹那的媽媽。她說,我們藏族人講輪回,也許你前世跟丹那有某種聯繫吧。我不信什麼輪回,但我真的無法解釋那次哭。哭得毫無理智,毫無控制,毫無準備。哭得身不由己,莫名其妙。
丹那離開北京已經有半年了。我一直不敢寫這一段,惟恐自己會寫得泣不成聲。前幾天,跟女兒經過北京車站。女兒突然撲哧樂了。說,媽媽,冬天的時候,我陪娜珍阿姨和丹那來北京站取票,我們一起去上廁所。從廁所出來,你猜丹那說什麼?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他說,媽媽,北京的廁所可真大呀!娜珍阿姨說,丹那呀,你可給我丟死了人。
說完,女兒樂了。
我說,有什麼好笑的。北京的廁所本來就是大嘛!
我能想見,淘氣聰明的小丹那會在幾十個廁所隔斷間來回穿梭隱藏的快樂身影。
快樂是快樂孩子的天性,哪里都能尋找到快樂。丹那就是,但丹那的快樂更加含蓄,充滿了智慧,充滿了仁愛。